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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别了,五代人的山
发布人:董铭胜来源:光明日报浏览次数:发布时间:2017-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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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五代人的山

  金满村村民以木棍作柱、篱笆当墙、木板为顶搭建的“千脚楼”。

   光明网讯(刘超)一条10公里的山路,门才科一家五代人走了200年;一栋木屋,五代人住了200年。

  每20天他就要下山一趟去买些生活必需品,最主要的还是盐巴。往返一趟要走10公里山路,5、6个小时。他住的是土坯和木头垒起来的房子,人畜混居,房顶的木板时间一长就会朽坏,差不多五年就要换一次。

  而今年年底,门才科就要和妻子与儿子儿媳、孙女一家五口搬到山脚下的易地搬迁扶贫安置点,那是木石结构的楼房,不会漏雨,屋顶也不用翻新,卖盐和粮食的商店就在两百米外。

  “訇西(音译)”、“訇西”,门才科在交谈中反复用白族语言重复着这个词,当地人告诉光明网记者,这是高兴的意思。

  吃山

  “脚一滑,人就给‘吃’了”

  门才科的高兴不是没有道理,住在山上这么些年,他既感谢大山,却又时不时想离开大山。

  上山的小路两边,最多的就是苞谷(玉米),而这也正是门才科一家人的主食。“尝尝这饭。”门才科与妻子从一旁的土台上翻出几个碗揩了揩,请上山的人一起吃。

  53岁的门才科是云南怒江傈僳族自治州洛本卓白族乡金满村的村民,住在距离山脚10公里的山上。当地人告诉光明网记者,金满村有11个村民小组,大部分都在深山中,门才科所在的组并不是最远的,还有三个小组在另外的山头,距离山下将近14公里

  金满村是白族支系勒墨人的聚居区,住人口为348户1372人,建档立卡户258户1036人,贫困发生率75.5%。对于金满村的村民来说,大山一定程度上阻隔了与外界的联系,相应的带来了衣食住行方面的不便。由于地处高寒山区,地势陡峭不平,长期以来,村民们分散居住在木棍作柱、篱笆当墙、木板为顶的“千脚楼”,食物方面则是以土豆苞谷为主。

  前些年,门才科承包了2亩多地,大多数种上了苞谷,还有一小块地种点豆角之类的青菜。苞谷、豆角,再加上一点盐,这就是他们平时吃的苞谷稀饭的主要原料。

别了,五代人的山

  锅里正煮的是苞谷稀饭

  “现在每个月都能吃上点肉了。”回忆起以前每天只吃一顿苞谷稀饭的日子,门才科很是感慨。“那时候都是早上出去干活前吃一顿,晚上回来,能扛着就扛着,省一点是一点,夜里经常饿的睡不着。每年最期待的也就是新年,那时候两家人会一起凑凑吃一顿肉,好的时候或许还能杀头小猪。”

  “不过每年也就那一次了。”门才科乐呵呵搅着锅里的稀饭。

  “以前可以从地里挖土豆什么的吃,唯一需要下山换的就是盐了。”他告诉光明网记者,小时候家里一点钱都没有,只能用从山上砍点柴火下山换钱。“几分钱一斤。”门才科还清楚的记得,差不多背八九十斤柴火才能勉强换一袋盐。

  背着几十斤的柴走山路,伴随着云贵多阴雨的天气特征,风险可想而知。仅仅是门才科听说的,这些年就有三个人从山上摔了下去。“10年、14年和前年(15年)都有,脚一滑,人就给‘吃’了。”

  光明网记者在上山的时候留意到,几处接近60度角的险坡,现在已经装上了简易的栏杆。驻金满村驻村工作队队员马建华告诉记者,2015年后,村里给多处险坡装上了栏杆,之后村里再没出过事。

  “其实咱们上山这条路已经算好走的了,村民们平时都走另一边的小路,比较近,但要难走的多。”马建华指着山对面说。

  现在,每隔一段时间门才科还是会下山买点盐,不过不用再背着几十斤上百斤的干柴去换,路也好走很多。“从前些年开始有了补贴,能拿钱买了。”他的妻子对这很高兴,她说这样上下山安全,不用担心他被山“吃”了。

  上山

  “有人想着法儿下去,有人变着法儿上来”

  门才科已经记不清山上是什么时候开始热闹起来的了,这几年突然就有很多人出现在山上。

  “每个月上来好几次,一户一户的进,给讲讲东西还给些吃的,用的。”谈到这些入村“陌生人”,门才科连说了几个“好得很”。

别了,五代人的山

  村民与驻村工作队队员长走的山路

  马建华就是这些“陌生人”之一。他是国家电投在云南的员工,一直在昆明市工作。一年多以前,他作为驻村工作队的一员来到金满村,对这里的贫困户进行帮扶。

  “刚来的时候多少有点不习惯。”在参与到扶贫工作之前,马建华没有想过还会有那么多户人居住在山里,处于半封闭的状态,“第一次去到深山里的几个村民小组,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入户调查完,天都黑了。”在村民家里,他见到了当地特色的“千脚楼”,也尝到了粗粝的“苞谷稀饭”。

  2015年—2016年,全国开展建档立卡“回头看”,各地向贫困村选派驻村工作队12.8万个,派出干部54万人,很多像马建华一样的工作队员深入到各地的贫困。此外,还有18.8万人被选派上到贫困村和基层党组织薄弱村担任第一书记。

  罗建国是这18.8万第一书记的一员,他同时也是金满村驻村工作队的队长。他介绍,当地驻村工作队共有9人,来自三家不同的单位,平时主要工作是入户摸清贫困人口情况,对贫困户进行识别,同时也会为贫困户解决一些生活上的问题。

  “绿迷彩”、“黑胶鞋”,这是当地人见到罗建国穿得最多得“两件套”。从怒江州委办公室的岗位上来到金满村后,罗建国就和村上的这几座大山“较上了劲”,一个月一次、两次甚至更多的往返于山上山下。

  金满村距怒江州府六库约84公里,只有大约3个多小时的车程。起初罗建国还能一个月回两次家,今年以来,有时候两个月才会去一次,而对于家在昆明的马建华来说,随着扶贫工作的深入,回家更成了一种奢望。

  “今年差不多三个月回去一次吧。”马建华笑着算了算。有当地工作人员开玩笑说,他们每个月在村里待的时间要比在家长得多了,贫困户都快成了他们“家人”。

  “有人想着法儿下去,有人却变着法儿上来。”起初,村里很多人看不懂他们是干什么,即便有村干部的陪同,但村民对工作队的入户都带着警惕的心理

  马建华回忆到,对于队员们带来的生活必需品,村民们还是欢迎的,但是一旦涉及家里情况,特别是劝祖居在山上的村民搬迁到山下时,多数人是抵触的。

  马建华他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用他们的话说:“铁棒磨针呗。”能帮什么是什么,帮一点是有点。他印象想最深的是,去年开学的时候有一户村民让孩子辍学回家帮工,怎么劝说都不行,这可急坏了队员们。“我们了解到,他们让孩子回家也确实是不得已,家里快吃不上饭了。”马建华告诉光明网记者,他们随即就送过去一些生活用品,还帮他们家申请了相应的补贴,确保能度过这一时期,最终把孩子送回了校园。

  “我们住久了,也住惯了,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了。”门才科告诉光明网记者,前两年确实不想下去,感觉自己年纪大了,搬来搬去“折腾”。但是他们也确实看到了工作队员的真诚,最重要的,这几年与山下的接触变多,也确实看到了一些新变化。“谁不想过好日子呢?”门才科顿了顿。

  “而且,娃大了,他们也总得出去看看。”

  下山

  “年底就住进新房了”

  像门才科一家这样的贫困人口,在当地还有1000多人,而在全国,这个数字是4300多万。

  国家主席习近平在深度贫困地区脱贫攻坚座谈会上指出,越往后脱贫成本越高、难度越大。从结构上看,现有贫困大都是自然条件差、经济基础弱、贫困程度深的地区和群众,是越来越难啃的硬骨头。

  对于深度贫困地区的脱贫攻坚,易地搬迁扶贫成为了最有效的办法之一。

别了,五代人的山

  山下随处可见脱贫的口号标语

  “他们一家住在坡上,其余几户分散在下面。”罗建国对门才科所在小组的情况很熟,他告诉光明网记者,除了交通,住房也是大问题。光明网记者看到,尽管“人畜共居”的现象在逐渐改变,但“人多房小”的现象还是存在。像门才科一家5口,他和妻子住在坡上,儿子儿媳和孙女住在下面的一个简易“窝棚”里,平时吃饭的时候还是回到门才科这里吃,这时候就会显得屋内有些拥挤。

  这种现象在很多村民那里都很常见,为了改善这种状况,金满村在山脚下建设了巴尼旅游小镇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总规划安置160户677人(其中建档立卡145户606人)。今年预计可以搬进100多户人家,门才科一家也在其中。

  “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住在这房子里,现在我和我的孩子也在这儿,我们的地也在这里。”53岁门才科对住进新局充满期待的同时,也对未来生活的不确定性充满了担忧。

  事实上,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在青壮劳动力多数外出务工后,老人与孩子搬迁下去,很快就会面临“无事可做”的尴尬。

  “我们考虑过这种情况,在建设巴尼小镇的时候就为后续发展做了规划,不是只盖了房子就完了。”罗建国介绍,巴尼小镇除了定位为旅游小镇将来会发展旅游相关产业外,还将建设合作组织,以集体经济的形势促进村民的增收,同时还将加强对村民们的劳动技能培训,让每个人有起码的“一技之长”。“我们的目标是争取达到户均有1人在不同领域中务工。”罗建国表示。

  现在,离搬入新房几个月的时间,门才科已经在考虑下山后去学点什么、做点什么了。虽然还没见过山下的新房,但是他对工作队员的话很放心。

  “他们说好,就差不了!”

  出山

  “只要她行,就供她上到大学”

  相比于门才科一家对下山感到欣喜,还有很多人在琢磨着怎么走出大山。

  “我们村这些年走出了8个大学生。”金满村村长忠三邓告诉光明网记者。从小也是在山里长大的他对村里的每户人家都很熟悉,但是对于那几个“有本事”考出去的娃他反倒记不太清了。

  “都不回来了咯,就算回来也就在山脚下转转,没人愿意上去看看了。”忠三邓印象最深的是一对兄弟,两人都考上了大学,弟弟现在在外面做生意,事业小成,但也就偶尔过年回来一趟,“他的名字我都记不得了,见太少。”

  事实上,不仅是这些大学生,金满村的多数青壮劳动力都在广东一带打工,大概有300多人。这300多人每年会寄钱,但是不少人已经在打工的城市扎根,把孩子也都接了过去。

别了,五代人的山

  望着远来的车辆,山中的孩子也渴望走出去

  总的来看,学历一定程度上决定了“走出去”顺利与否。

  门才科的儿子今年25岁,上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现在跟着门才科一起在山上务农。提到这个门才科倒是没太大反应:“娃不喜欢,他自己选的。”他唯一遗憾的是当年自己只上到小学五年级。

  “条件不允许啊。”门才科盯着记者手中的笔感慨到,多年不写字的他已经将学过的一点汉字忘得差不多了。

  现在门才科把自己当去年上学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三岁的小孙女身上:“让她上吧,只要她行,就供她上大学,最起码上完高中。”

  九年义务教育开始推行后,学龄儿童基本都可以入学了,还有一些地区为了保证贫困地区的再教育问题,还在义务教育的基础上推行了更长时间的免费教育。金满村所在的怒江州从2016年秋季学期实施了覆盖从学前教育到高中阶段的14年免费教育,另外农村户口的贫困家庭学生可以拿着自己的大学或大专录取通知书到村委会提出申请,每年都可以享受补贴。

  扶贫必“扶智”,让贫困家庭的子女都能接受公平有质量的教育,是阻断贫困代际传播的有效手段。在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后,高中阶段教育普及成为下一步的攻坚重点。光明网记者在教育部网站上看到,今年3月下旬,教育部等四部门印发了《高中阶段教育普及攻坚计划(2017-2020年)》,提出要在到2020年,全国普及高中阶段教育。其中,中西部贫困地区、民族地区、边远地区、革命老区等教育基础薄弱、普及程度较低的地区是此次攻坚的重点。

  3年以后,也正是门才科孙女开始上学的时候,到那时,他也许不再用为孙女能否完成高中教育而担心,可以展望一下大学了。

  锅的稀饭已经沸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光明网记者还没看到门才科的孙女和儿子儿媳上来吃午饭。工作队的队员提醒到,村里人一般一天吃早晚两顿,这一顿兴许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临走前,记者尝了尝这苞谷稀饭,有一种谷物的清香在里面,很稠味道却也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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